东方集团早期资本积累源于实控人张宏伟于1978年开始从事的建筑工程项目，后于1980年代结识年轻干部安英，两人合作开启房地产事业，成立哈尔滨建筑公司，后于1988年改名东方企业集团，自此东方集团雏形构建完成。1989年经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批准设立成为国内第一批股份制企业，1990年3月15日，向社会发行股票3500万股，每股面值1元。1992年东方集团迎来从黑龙江省财政厅辞职下海的关国亮。三人合力开启了东方集团高速发展的二十年。

东方集团1993年的招股书显示，1992年全年营收7800余万元，资产总额1.76亿元，“主要业务以高科技产品开发、工业、经贸业、房地产综合开发、饮食和旅游服务业为支柱，具有全方位贸易经营权，业务范围不断扩大，公司投资周期短、经济效益好的产业和项目。尤其是依靠高科技，开发了高效生发仪和治疗近视眼的HT-3光电近视眼矫正仪，附加值高，已销往日本，随着市场的不断开发，将会形成规模效益和经营。”根据披露的正在履行的重大合同，东方集团主要业务来源于建设工程项目及部分俄罗斯进口商品。

东方集团在上世纪90年代完成的主要资本布局情况：

以上数据根据公开信息粗略计算。

东方集团2001年的年报显示，东方集团完成对银行、保险、证券、建材超市、网络通信、港口运输、精密金属、房地产开发的资本布局，分别持有民生银行7.5%股权，新华保险10%股份，民族证券（现方正证券承销保荐公司）19.98%股份，锦州港27.13%股份，东方集团卫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60%股权，东方家园有限公司95%股权，哈尔滨东大电工有限公司58%股权，全资持有哈尔滨东方城市建设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从业绩角度来看，东方家园的建材超市板块、民生银行及新华保险的金融板块、锦州港的港口板块系集团创造利润的主要来源。从财务数据来看，当年资产总额从期初的52.8亿增加至期末的70.6亿，长期负债总额从期初的2.8亿元增加至期末的10.5亿元，增长近3倍。此时的东方集团意气风发，以健康的财务杠杆，布局先进产业，拥抱中国“入世”的时代红利。

然而，东方集团2001年完成资产布局前的实际资金运作与该布局大相径庭。

①《锦州港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人民币普通股股票上市公告书》：1995年4月，经锦州市人民政府锦政函[1995]17号文、辽宁省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辽体改发[1995]14号文同意并经辽宁省国有资产管理局国资产字[1995]173号文确认。东方集团分别按每股1.3元和1元的价格协议受让中国石化大庆石油化工总厂持有的发起人股8400万股及沈阳万众企业股份有限公司持有的法人股7000万股。东方集团持有本公司股份15400万股，为本公司之最大股东。

②披露在《东方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二〇〇一年年度报告》，后未在其他年报中出现。

东方集团的业务自上市以来，悄然发生了剧变，首次公开发行时募集资金投资的相关业务已销声匿迹，笔者并未找到“医疗产品”“糖果销售”“滑雪场运营”等业务的开展情况以及投资回报情况，反而在上市4年后的报告中看到了又将新募集的资金用于“金属元器件”“建材市场”。东方集团的“多元化”战略，似乎只有战略，没有战果。

纵观几份报告内容，尽管有2-3年的时间间隔导致数据变化不够清晰，但报告披露的内容变化之剧烈，足以证明相关投资事项不合逻辑。依照1993年招股书所称，2.65亿元资金投入医疗器械、糖果生产领域能够建成大规模优质资产并带来持续稳定的高收益现金流。然而，从1995年、1998年的报告摘要中看到，东方集团的子公司及关联方、长期股权投资、在建工程等项目下的数据存在严重不符合上市募投计划的情况，例如糖果项目工厂建设原定在1993年以5000万元投资后3年内回本，结果在第二年期末比上年同期翻四番的资金增量计入在建工程且未转为固定资产，第三年期末在建工程为7750万元，解释原因系兴建大连东兴公司厂房（未在招股书提及）及东方糖果公司厂房。一方面建设时间过长、金量超预期，另一方面只字未提原定4000万元的医疗器械（包括生发仪、近视矫正仪等）生产线。

诚然，我国股票市场成立初期对于上市公司募投资金投向及监管并不严格，未提出“专款专用”的规范性要求，但东方集团习惯于将募集到的资金“自行调配”，建成资产后“悄悄处置”。

根据东方集团2000年的年度报告，其又通过配股方式募集了5.32亿元资金用于以下项目：

2000年年报显示，东方集团主营业务收入较上年同期增长60%，净利润同比增长12%，得益于金融保险业、港口运营、建材连锁经营及房地产开发业等几大支柱产业的良好经营成果。在“董事会报告”部分明确指出，“金融保险业是公司发展战略中的龙头产业”。此时期的东方集团虽然在“多元化”经营的战略下业绩猛增，但也从侧面显现出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经营特点，募投资金使用随意且混乱。

到2000年期末，东方集团完成了对糖果、医疗器械、滑雪场等资产的切割，该等项目具体投入资金量，盈亏情况，资产情况暂无法查实，形成了以金融保险、港口经营、建材流通、房地产为核心的多元化经营格局，同时又投资了金属材料生产加工、卫星网络、保龄球娱乐、进出口贸易等领域。总体而言，已经形成了以东方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为核心的“东方系”资本集团，总资产达53亿元。

③因上世纪90年代的公开资料有限，笔者仅查询到1993年、1995年、1998年的部分信息。

④该项目披露在后续2002年度报告中，东方集团出资719万美元持有丰源制靴大连有限公司51％的股权。

进入21世纪，东方集团高歌猛进，2005年就已成为营收30亿的巨头，账面货币资金数十亿，然而净利润未能随营收一同上升，股价也始终在发行价附近徘徊。 

2002年年报准确披露了各业务板块业绩占比情况，具体如下：

东方集团2002年全年主营业务收入为15.2亿，显然建材板块才是其支柱产业。而作为前期重点投资的金属材料板块并未单独披露，合并“ADIDAS品牌运动鞋”作为加工业板块一并计算。同年，东方集团将卫星网络板块的30%作价5040万元股权转让给中国中小企业投资公司；募投项目“无银无镉合金材料项目”出现了停滞，2001年末投资额已达5215万的情况下，2002年全年仅增加投资至5255万，远不及计划投资的1.4亿元。原本该项目作为募投项目，至该年度报告又变为“自筹”项目；房地产板块增加2.4亿投资。同时公司为快速扩张，拉高杠杆，新增8000万元长期贷款。

快速发展下矛盾显现。2003年锦州港股份有限公司被财政部下达行政处罚，就其不符合《会计法》及财务会计制度问题要求限期整改，对应调减净资产4.98亿元，股票被实施特别处理。彼时东方集团重要人物关国亮作为中国注册会计师，在担任锦州港公司董事期间竟未事先发现锦州港的财务会计存在严重问题，也为其后续的个人问题埋下伏笔。

笔者查阅了锦州港在2003年2月12日披露的董事会公告，公告称财政部检查发现，锦州港在2000年以前年度存在虚增收入、虚列货币资金、虚列在建工程等重大财务造假问题。而东方集团一直以大股东的身份为锦州港输血，造成当年该业务板块出现亏损。

根据2003年年报披露的情况看，东方集团将发展重心转移到东方家园有限公司的建材流通板块，在多个大城市建设建材连锁超市，当年新增7.3亿元在建工程，同时也出现了严重的偿债能力不足问题。

建材流通板块东方家园从2000年北京上海两处门店，到2005年已经扩张至全国20多家，大量的建设资金及开办费用沉淀在此。

2007年8月东方集团发布公告，决定作价5.76亿出让其持有的新华人寿保险全部股份，交易完成后将产生3.08亿收益，将用于公司集中资金开拓矿业资源。至此，东方集团参与组建的“亲儿子”新华保险，正式脱离集团。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在公布前，股价已飙升至历史最高位。这笔交易看似缓解了东方集团的燃眉之急，但抛弃优质资产也意味着东方集团此后的道路更加艰难。2007年9月又作价2.9亿元出售其房地产板块子公司哈尔滨东方城市建设综合开发有限责任公司51%。

2007年，随着资本市场日益规范化，东方集团的各种问题随之显现。先是董事池清林违规购买公司股票被通报批评；再是董事长张宏伟面对媒体采访时谈及公司发展战略方向，向市场传递了带有误导性的信息，进而澄清；后有董事关国亮在新华保险任职董事长期间挪用资金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混乱消息纷至沓来，股价随之快速下跌，东方集团迎来了命运转折。

2007年期末的财务状况堪忧。9.24亿货币资金应对20.6亿短期借款、6.7亿应付票据及4.8亿应付账款，偿债能力愈发恶化。大量的资金沉淀在长期股权投资（对联营企业投资）并没有取得应有收益，例如先前大举投资的东方集团卫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哈尔滨东大电工有限责任公司并没有持续发展，逐渐成了“被遗忘”的资产。公司投资的矿业企业赤峰银海金业有限责任公司也出现了投资亏损。彼时的东方集团呈现出杠杆投资越做越大，标的质量越来越差的尴尬局面。资本运作似乎出现了严重危机。

2008年可以看作东方集团历史转折的重要一年，营收爆减44%，扣除非经常性损益的净利润为- 9800万元，而2007年同期为1.15亿元。细看当年年报发现，当年东方集团作了如下动作：（1）出让丰源制靴大连有限公司；（2）处置东方家园公司名下大量的在建工程，金额高达3.6亿；（3）偿还近6亿元应付票据。这一系列动作是为应对资产贬值，避免债务暴雷的无奈之举。东方集团的资产情况也对应出现了巨变。建材流通、加工制造业都被逐步清理，依靠民生银行和锦州港的股票投资苦苦支撑其营业利润。叠加全球金融危机的压力，东方集团急需寻求新的出路，否则就将成为一个上市的空壳。

压力之下，东方集团终于在2009年开启了又一个潘多拉魔盒——投资1亿元新设东方集团粮油食品有限公司并设立一系列关联公司（哈尔滨盛泰铭泽食品有限公司），就此向粮油购销领域进军。前期投资建设三期工程包括大米加工、米糠油及仓储、米食品加工、稻壳发电。资金压力之下，东方集团用民生银行的股权作为质押，申请了3.17亿的贷款提供给东方集团粮油公司。

2009年的财务状况进一步恶化，14亿的货币资金，23.5亿的短期借款，9000万的应付票据，长期股权投资从2000年的7.55亿攀升至41.79亿，呈现出明显的资产债务严重期限错配，偿债能力极为孱弱，赖以生存的建材流通业东方家园也出现亏损，且自2006年开始，每年的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净额均为负值，分别为-2800万、-1.3亿、-8.7亿、-5.43亿。东方集团只能依靠民生银行、锦州港的股权投资收益支撑其经营。 

2010年，东方集团通过发行银行间市场公司短期融资券取得2年15亿元的额度，暂时缓解短期资金压力。同时，东方集团也将发展转向了粮油购销领域，累计对东方集团粮油公司投资5亿元，并在报告中称“实现了15亿的营收和221万的净利润”。同年，东方集团将亏损的哈尔滨东大电工有限责任公司、哈尔滨东大高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合计作价7500余万全部出售。

至此，东方集团的业务构成如下：

2011年，东方集团与哈尔滨透笼轻工批发市场有限公司和北京凯利蓝茵园林绿化有限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作价7.96亿元收购全部东方家园实业公司股权，交易最终完成，建材板块的“烂尾楼”终于剥离出了“东方系”。

另外，粮油购销销售用短短一年时间成为了整个集团的支柱，然而该业务的毛利率不足以覆盖融资成本。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历年贷款利率区间在2019年11月前不存在低于4.15%的情况，2019年至2023年不存在低于3.45%的情况。

笔者整理了自2010年起全部的粮油购销业务板块经营情况，具体如下：

根据“网易清流工作室”公众号的研究分析，在证监会披露的四期造假报告中，东方集团的客户供应商疑似存在关联关系。报告期内前五大客户中吉林省隆裕粮油经销有限公司与前五大供应商大连良运集团粮油购销有限公司疑似存在关联关系，前五大供应商大连和益粮油有限公司、大连美亚航贸易有限公司与前五大客户深圳闽安贸易有限公司、福建闽航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疑似存在关联关系。换言之，东方集团的农产品贸易的采购、销售疑似系同一控制下企业，而东方集团自身“未取得货物控制权”，仅仅是走账。笔者核查发现，2013年起东方集团就与深圳闽安、福建闽航等存在业务关联，2014年东方集团收购大连闽丰贸易有限公司40%股权，该公司与美亚航贸易、和益粮油共用同一个企业电话，且注册于中山区五五路32号。因此，不得不怀疑东方集团的“空转贸易”财务造假行为并非短期行为。

2012年，东方集团再次作出了一项匪夷所思的举动，决定以自筹12亿资金对中国民族证券有限责任公司进行增资并参与重组组建方正证券。该公司自被投资以来从未带来过收益，甚至因常年亏损，东方集团对该笔长期投资减值5000多万元，此次增资又将是东方集团的一次豪赌。

进入2013年后，东方集团加快了对粮油购销业务的投资。同时，因建材销售长期亏损，将持有的东方家园有限公司和东方家园（上海）有限公司转让给在2010年就被剥离的东方家园实业公司（后更名为北京营韵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完成了对建材板块资产的彻底剥离。主营业务仅剩粮油购销及工矿企业。

2014年，因赤峰银海金业公司未能实现盈利，东方集团将工矿企业业务剥离，由母公司东方集团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受让其全部持有的51%的股权。东方集团再一次的“忍痛割爱”行为已经证明了三点：1）自上市以来东方集团大笔投资又抛弃的业务包括房地产、卫星网络、医疗器械、金属加工制造、运动鞋代工、矿产等等，这些业务有赖于长期资产带来现金流入，东方集团每次都是“高开低走”，不注重可持续经营；2）东方集团重视资本，轻视资产，过度依赖长期股权投资项目赚钱；3）东方集团的营业收入依赖于亏损的粮油贸易，存在巨大财务造假嫌疑。

同年，东方集团《关于公司非公开发行股票方案的议案》拟募集资金额为499,590万元，募集资金拟用于东方集团现代农业产业化建设项目及偿还部分银行贷款的再融资方案未能取得监管的批准，东方集团财务状况无法得到改善。

⑤东方家园有限公司及其他关联方持有的北京地区5-7家建材市场物业，仍持续运营，年营收在10亿左右。

⑥根据证监会2025年3月16日《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处罚字﹝2025﹞24号）填列。2010年至2019年情况暂不清楚。

建材行业的失利以及农业项目再融资失败，导致东方集团的持续经营出现严重危机。2013年，东方集团又悄然开启了房地产开发的，先以12.1亿元收购北京大成饭店并向其增资。2014年3月，东方集团子公司东方集团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向国开东方城镇发展投资有限公司（现东方安颐（北京）城镇发展投资有限公司）投资1.9亿，取得其40.9%的股权，用于合作开发青龙湖板块的房地产。2016年5月，公司完成2015年度非公开发行A股股票，募集资金净额86.1亿元，其中13.5亿元投入丰台区青龙湖国际文化会都核心区B地块一级土地开发项目，12.2亿元投入丰台区青龙湖国际文化会都核心区C地块一级土地开发项目，21.8亿元投入丰台区王佐镇魏各庄A01、A02地块公建混合住宅项目。

然而众所周知，十八大以来，中央持续加强对房地产行业的调整与管控，“房主不炒”系过去10多年的政策的主线。东方集团带着100多亿的资金，顶着政策逆风和高昂开发成本，开启了房地产开发的疯狂计划。

纵观东方集团上市后二十余年的财务数据，抛开已经确认为造假的部分数据，并没有依靠对资产的经营管理创造现金流入扩大企业规模，而是通过借贷、再融资购入外部资产，再将资产进行抵押来进行扩大资产负债表，每当单一资产出现亏损，就利用关联方剥离出上市主体，或是折价变卖。滚动式的巨额长期借款一方面延续了东方集团的生命，另一方面加深了财务舞弊的风险，随着资产负债表的扩大，这种风险逐渐变为实质性舞弊。

证监会虽已对东方集团近三年在农产品贸易领域财务造假问题出具了意见，但并不代表问题止于此。其上市期间，再融资阶段就已经存在前五大客户、供应商疑似关联关系，已经有虚增营业收入的重大嫌疑，是否构成欺诈发行？公司历年的银行贷款、信托贷款是否存在利用关联关系、人员关系，违规发放贷款？公司作为房地产开发商，是否在建设工程中存在大量的贪污腐败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的行为？

利用资本的杠杆加速发展固然重要，但企业的使命应当是优化资产，创造价值，可持续发展，尤其作为上市公司，脚踏实地坚持改革创新，加强研发投入，严格内部控制，必须成为全社会发展的中坚力量。